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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梅姨”阴影下的申军良: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赌徒

中国人的一天 昨天 10

感觉自己像一个赌徒,在寻找申聪的这个人生赌局中,申军良投入的精力和物力越多就越想翻盘,得到本就应该属于他的奖品。

“梅姨是否存在,长相如何,暂无其他证据印证 …… ”公安部一则声明让舆论哗然,众多网友纷纷指责发布“不实信息”者用心叵测。作为“始作俑者”,申军良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寻子 15 年的执著,一夕之间却成了别人口中的说谎者。11 月 26 日,申军良再次南下广州,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图文 / 窦昊 徐绘

视频 / 王乐 黎振国 胡小宝

出品 / 腾讯新闻

视频:寻子 15 年无果,丢了孩子也丢了自己

电话不断,甚至有外国号码反复拨打进来

11 月 20 日,42 岁的河南人申军良手机被打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天,他只能把手机一直插在插排上充电,并且调成静音状态,不然一天什么事也做不了。

从 11 月 18 日 11 点开始,他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以媒体记者的来电为主。他向所有打来电话的记者反复解释和强调,这个“被否定”的信息实际上是真实的。

被拐儿童申聪旧照

时间倒回 2005 年 1 月 4 日,申军良是广州增城一家电子玩具厂注塑部门负责人,一个月底薪 5000 元,而他手下的工人仅有几百元。这天上午,怀孕 4 个月的妻子正在出租屋内准备午饭,11 个月大的儿子申聪在旁酣睡。突然,有人冲进屋内,申军良的妻子来不及反应就被抹药、套头、捆绑等控制住无法动弹。一片慌乱中,申聪被人入室抢走了。刚刚散会的申军良得知申聪被抢走的消息后,惊愕之下手机和资料掉了一地,同事们第一时间在增城街头寻找,但一无所获。

林宇辉警官所画的申聪画像

申军良断定抢走儿子的是附近出租屋一对“斜眼”邻居两口子。在这之前不久,该邻居曾把申聪抱回出租屋里玩耍,把妻子吓得够呛,只不过妻子认为这是小事,没有告诉丈夫申军良。无比怜爱儿子的申军良很快便辞掉了工作,从此踏上了寻子之路。他把寻人启事贴满大街小巷,顺着所谓的众多线索反复奔波于广州、东莞、深圳、珠海,以至于这些地方的住户见到他时都会说:那个姓申的又来找孩子了。

真真假假的“梅姨”

每次出门去找儿子,申军良不大的行李箱里主要放的是寻人启事和贴启事用的胶带。

2016 年 3 月,抢走申聪的人贩子团伙落网了,但是申聪并没有找回来。人贩子谎称,他们只抢了申聪这一个孩子,并把他卖到了增城本地。之后,申军良便开始在增城的四处寻找线索,张贴寻人启事,但是事情没有什么进展。2017 年 6 月,人贩子终于吐露了实情:他们拐卖了共计 9 名孩子,其中包括申聪在内的 8 名孩子都由一个叫“梅姨”的中间人牵头,卖到了广东河源市紫金县。

目标锁定在了紫金县,申军良喜出望外,自从 2005 年申聪被抢走,11 年过去了,申聪应该是在上学。于是申军良去紫金县的每一所学校外蹲点等候,无论上学还是放学,他盯着每一个进出的孩子的面孔,希望寻找到心目中那个熟悉的五官。可是蹲了许多天,眼睛都看花了,仍然没有找到 —— 万一买走孩子的人家没让申聪上学呢?

以一己之力,大海捞针地寻找申聪不仅效率低下,而且经济状况也无法支持,此时的申军良已经欠下了几十万的外债。于是,寻找关键的“梅姨”,成了申军良寻子的几乎唯一希望。根据人贩子的描述,广东的公安部门请专家画出了第一版的“梅姨”肖像,并于 2017 年 6 月对外公布。申军良拿着这一版“梅姨”的画像去寻访,可仍然没有什么收获 —— 根据寻人启事联系到他的线索充斥着欺骗。

一个自称来自紫金县的女学生,给申军良的微信发来了学生证和身份证的照片,言之凿凿地说要帮他,并给他请先生算命。随后女子告诉申军良,算命先生说申聪“下个月就能回来了”,但是“烧符文花了 900 元”,申军良犹豫了一下,给女学生转过去了钱,没想到对方收钱后就把申军良的微信拉黑了。

2018 年 12 月 18 日,增城法院判处张维平等人贩子死刑,但驳回申军良等人的附带民事诉讼

后来落网的人贩子又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梅姨”曾经和紫金县的一个老汉同居过几年。申军良根据线索最终找到了这名老汉。起初对方并不配合,但是申军良多次软磨硬泡,终于撬开了老汉的嘴 —— 他自己也不知道“梅姨”的真实身份,而且已经和她失联多年。不过老汉指出,这一版“梅姨”的肖像并不像她本人。由此,申军良反复联系广东的公安部门,希望他们再派专家重新绘制“梅姨”的肖像。这已经是 2018 年下半年的事了。

林宇辉资料图

2019 年 3 月,退休公安民警、资深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应广州增城警方之邀前往绘制“梅姨”的新版肖像。经过前后数次修改之后,第二版的“梅姨”肖像出炉,据和“梅姨”同居的老汉以及见过她的村民指认,这一版画像比上一版要更像“梅姨”本人,“相似度在九成以上”。

朋友圈流传的所谓第二版和彩色版“梅姨画像”

10 月 12 日,广东省公安厅网络问政平台微信公众号“平安南粤”发布文章《转发扩散!涉及 9 起儿童拐卖案件的人贩子“梅姨”最新画像公布》,即使用了林宇辉所画的“梅姨”的第二版画像,并呼吁民众“请记住这个脸”。

11 月 9 日中午 12 点,林宇辉给申军良的微信发来一张图片 —— 他请朋友免费为申军良制作了一张彩色版的“梅姨”肖像,这张彩色版的肖像正是基于林宇辉给广东公安绘制的第二版“梅姨”肖像而制作。制作彩色肖像的意图是比黑白手绘的看起来更加直观,会帮助人们更加方便地辨识“梅姨”。申军良随后将这张照片扩散了出去,很快便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申军良:官方不承认也在情理中

“广东公安官宣确认的事,为什么公安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的微博却说广东省公安厅没邀请对梅姨二次画像呢?我想不通。”申军良说,他觉得可能是各部门在沟通上产生了问题,而不是事情本身存在错误。

但是那条辟谣的微博发布之后,平安南粤的微信公众号在 10 月 12 日这天发布的信息中,有关“梅姨”的头条稿件没有了,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申军良去拜访和感谢为他画出“梅姨”肖像的林宇辉警官

经过几天的思索,申军良似乎明白了这次肖像“谣言”的症结所在。“梅姨的两版黑白肖像都是官方确定的,没有问题。但是彩色版的是林宇辉先生单独为我做的,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和第二版的梅姨官方确定的肖像是同一个人,但因为发布的流程和渠道不对,官方不承认也在情理中。”

“此外,那个朋友圈疯传的图片中,附有二维码的 CCSER 儿童失踪预警平台并没有联系过我,它也不是公安机关官方的平台,遭到公安部门否定也没错。”申军良说。

但是对于微博中提到的“梅姨是否存在”他持保留意见,“那么多人见过她,还有人和她同居过好几年,这个人肯定是存在的。”

媒体报道中的第一版“梅姨画像”

据此前媒体报道,林宇辉所画第二版“梅姨”画像流传开后,经过人贩张维平辨认,与“梅姨”相似度不足 50%,且与第一版画像差距大。

而申军良拿着第二版“梅姨”画像到“梅姨”曾经出没地后,许多人表示曾经见过此人。林宇辉是根据疑似与“梅姨”同居两三年的老汉的话画出的。

那么,究竟是张维平供述有误,还是当地人的记忆有误,目前尚无定论。

这几天,申军良在接受了十几拨媒体采访,这是他今年第 6 次返回济南。自从儿子丢失后,申军良辗转各地寻子,根本无法稳定工作,只能在亲戚位于济南的厂子里打短工,一打听到消息,他就南下广东寻访,花光钱之后再回到济南。用他的话说,2015 至 2017 年他几乎没回过济南。“我把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接来济南住了,为了找申聪,我很少陪他们。”申军良说,他租住的房子已经十年没涨价了,因为房东可怜他们一家,100 多平方米的房子月租只收 600 多元。

现在申军良开了抖音和快手,希望用更多渠道找到申聪

早几年,申军良反复想过,如果找到了申聪,他要开着车去接,见面之后把申聪迅速推进车里然后绝尘而去,快刀斩乱麻地断掉孩子和买家父母的所有联系。但是现在,申军良的想法改变了。“还有 1 个月申聪就 16 岁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愿意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都行,只要他过得好。”

申军良情绪有些激动,眼角泛着泪花,“我只希望买了申聪的家庭联系我,我理解你们,也原谅你们了,我只希望看看我的孩子,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15 年寻子无望,申军良再次出发

与其他寻子团体在一起的申军良

申军良寻子已超过 14 年,这不仅断送了他原本认为的大好前程,还欠了一大笔外债。他从村里人口中的优秀青年,变成了所有人都躲着的人,连年过古稀的父亲也从原来的大事小情都找他商量,到现在有事也不交流。申军良的两个孩子也跟他不亲近,有时候申军良回来两天,父子一句话也不说。更为关键的是,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孩子依然没有找到。

申军良的另外两个儿子挤一张床

“我觉得我很失败,为了找孩子,把自己的家庭弄得支离破碎,两个孩子饭都吃不上,家人和我都产生了隔阂。”申军良说,他宁可让家人辛苦一些,也不希望让他们一生遗憾,只是他现在经济十分困难,想再去广东寻子也成为奢侈的事,因为他能借到的钱越来越少。“全国影响力已经有了,线索也越来越清晰了,我不能在临门一脚时停下来,我得赶紧把这个事盯着跟完,今早回归家庭。希望大家能再帮我一把。”

申军良拎起他少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踏上广东寻子的火车。

2019 年 11 月 26 日,申军良再次踏上南下寻子的路途。

如今他会经常反思自己,这么多年寻子未果,是不是本身就把路走错了?在寻子的路上,他是不是把自己给丢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赌徒,在寻找申聪的这个人生赌局中,他投入的精力和物力越多就越想翻盘,得到本就应该属于他的奖品。

“作为一名父亲,我必须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一个交代。即便人生重来,我依然选择去找我的儿子。”申军良说。

截至目前,关于“梅姨”的信息,仍然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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